是两个盲人,年长的大约五十岁,年轻的也就三十多岁,眼睛都深深地凹下去,眼皮松弛如同拉上了百折窗帘,紧紧地挡住了光线。长者头上的白发所剩无几,昂着头专注地拉着二胡,伴随着乐曲的节奏,头、肩,甚至整个身子都在摇摆晃动,雪白的松香洒在座上,组成一个个纯洁的音符掷地有声;年轻的那位满脸胡茬,眼睛迷出一条缝,一脸笑容,双手击打着扬琴,恰似欢乐的小白鼠在琴弦上舞蹈跳跃。闭眼聆听,带你穿过迷梦烟雾,来到仙境,眼前豁然开朗,云霓披彩,霞光万丈,令人心旷神怡;一忽步入幽径,鸟语花香,溪水潺潺,冰凉的仙气沁入肌肤,令人精神抖擞。
多么动听的音乐啊!而它出自两个盲人之手,我被感动了。没有这样的心境怎能奏出如此欢快的乐曲?提到盲人艺术家,我们的思维里立刻会出现阿炳,他的乐曲凄婉动人,那是他生活境遇的真实写照,几点清觞泪,数曲乌丝纸,断肠声尽,烟雨满楼,那种愁苦,那种伤痛全都揉进了两根琴弦里。可是眼前的两个盲人,没有哀怨,没有悲伤,没有忧愁,他们带给我的只是一种轻松愉快,一种飘飘欲仙的感受。我惊讶了。
如今的社会完全可以用疯狂两字形容,每次俯瞰街上的车流,我便会沉思,人们何以如此匆忙,如此疯狂?社会在飞速发展,竞争被演绎成一种哲学,一种生活方式,一顿家常便饭,每个人都在拼命地追寻着,可是我们在追寻什么呢?
有人说追寻幸福?多么好听的字眼啊。可是究竟什么是幸福?年轻人说,幸福就是载歌载舞,就是激情四射;中年人说幸福就是富丽堂皇,豪华端庄;老年人说幸福就是安逸欢畅,健康长寿。不管世人如何来描述幸福,但幸福总是离不开一样东西——物质。
当幸福的元素大部分地被物质吞噬时,拥有幸福便成为一件异常艰辛的劳作。为了幸福,我们需要付出百倍的努力,动用全身每一个器官,每一个细胞,去搜寻、发现、争取、钻营、谋划,吃饱穿暖后便要漂亮、档次、面子,要锦衣美食,要名牌华贵,房子、车子、位子、面子、牌子,我们总逃避不了刻意的比较,一幅誓争第一的雄心壮志。在这些忙碌中,我们却时常感觉到一种劳累,一种辛酸,一种无聊。当你努力追寻的东西被牢牢地抓在手里时,才发现索然无味。这难道就是我们苦苦追寻的幸福?
比起眼前的两个盲人也许我们的器官过于健全,能够看到更多花花绿绿的世界,经受更多物质的诱惑,但是我们能说我们的视觉器官比他们发达吗?面对眼前流逝的幸福视而不见的不就是我们这些器官健全的人吗?我深知,每个残疾者都是一本厚重的书,都凝聚着人类的魅力,只有这种残缺才让我们看到这种魅力。躺在轮椅上浑身大部分器官颓废了的霍金,听觉有缺陷的贝多芬,先天失明的海伦凯勒,他们是怎样震撼着人类?
看着眼前的两位盲人,除了满脸的伤痕告诉我他们曾经遭遇过不幸,从他们的脸上我竟然找不到一丝烦恼与忧伤,他们是如此地沉醉于音乐之中。一曲弹毕,我忍不住问他们是什么关系,觉得生活是不是很辛苦?他们笑了,笑容竟然那么天真灿烂,说他们只是偶然相识的朋友,因为音乐和没有光线的世界而走到了一起,成为知音,从此就没有了烦恼,他们只是用心感受着音乐,感受着生命,感受着幸福。卖艺只是为了生存,每天有几块钱就够了,除了享受音乐,他们没有更多的想法。
天越来越黑,路上已经没有了行人,我告诉他们要下雨了,赶紧找个地方避雨吧。两人于是挪到屋檐底下,依然忘情地弹奏起来,此时已没有人会向他们的铁罐里投钱,但他们弹得更欢快了,似乎要为即将来临的暴雨作一次酣畅淋漓的伴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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